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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期杂志目录

封面人物:
台山女陈倩雯的奋斗史
大器晚成陈美菊
台山俊彦(人物专访):
麦家有女喜成长
美国木石 东方神韵
慈善为怀的寿星公
东云阁
社区通讯 :
纽约中华公所
台山宁阳会馆新主席
联成公所 群贤毕至
协胜公所 培养人才
洪门忠义 致力为公
纽约昭伦公所
华埠怒吼 公义何求
酒店英语训练班结业
美东台山杯体育协会成立经过
欢迎父母官 细说故园情民路
我有一个梦:成立艺术团
马华文化的结晶—娘惹菜
一个大马 食全食美
散文天地:
乡野"积善堂"
我们这代人
情泊布碌仑
"福地"就是一颗感恩的心
风吹荷花满室香
浮石村人真好彩
军魂
"宝学"悬解

历史掌故:
台城琐忆
双喜临门
蛮陂头水电厂往事
"背猪仔吃糍"
台山锣鼓八音 落地美国开花
巴金台山之旅
丈夫不洒临歧泪
功成身退自陶然
中国最老的科举考生
孙文致梅就的信
故事连载: 金山路
人生旋律: 晓华的天空(三首)
思念(两首)/古兜丰姿(三首)
唐韵悠扬 / 天涯之旅
书画欣赏: 梁炯勳作品欣赏
陈虹作品集
谭超平、曹文耀、姚国辉书法欣赏
生活常识: 韭菜的29种保健功效你知吗?
通讯画页:
美国亚裔50杰出企业家颁奖典礼
美国都斛同乡总会春宴盛况
台山美东第二届乒乓球团体赛
华裔小姐拜访赞助商
法拉美FARAH赞助选美活动
美加美集团活动
美亚文化交流协会艺术团成立
侨团活动
华人善终基金会筹款晚会
纽约华人总商会22周年晚会

乡野"积善堂"

波士顿 马福荫
        在美国的唐人街,都有乡亲联谊的慈善机构-"积善堂"。堂里供奉着乡亲的祖先神位,让后人拜祭。我的家乡也有一个"积善堂"。它和前者完全不同,它座落在偏僻的山岭。这个极独特的"堂",隐藏着一个发人深省的故事。

虽然已过去许多年,但每想起离村子不远的那山岭,心头就掠过莫名的不安。山岭上那弯弯曲曲的小路边,堆放着埕埕瓮翁,这些埕瓮里面装着先人的骸骨。陶瓮俗名"金埕",又叫"金屋"。有的"金埕"破碎了,草地里散落一堆堆的森森骸骨,骷髅随地滚。

小时候家穷,我七八岁就常走亲戚——到外婆家蹭饭。外婆疼我,有一点好吃的东西,也托人叫我去。去外婆家,必经那山岭,每次行到山脚,总是惊慌顾盼,希望有人同路,希望山上有人牧牛,有人打柴。有时候等了半天,仍无人迹,只好硬着头皮,壮着胆子,快步走过那山岭。有一次,从外婆家回来,那是冬天,日短夜长,转眼间已是黄昏,老天混混沌沌的飘着牛毛细雨,我赤脚走在那湿滑的山路上,想到要过那山岭就头皮麻了,两腿发软。我惊惊慌慌的走到那山岭了,顿觉阴风袭来,寒气砭骨,浑身泛起鸡皮疙瘩。荒山野岭的傍晚,死一般寂静。路边的先人骸骨,杂乱的"金埕",陡然间似变为无数的鬼魂或蹲或站的拥挤在小路边那树丛里.我冷汗涔涔,心怦怦跳,耳边仿佛传来骇人的嘈杂声:嘶哑的尖叫,裂帛般的锐啸,痛苦的呻吟,不是虫鸣鸟声?不是野猫子哭? 不是山蛤蟆叫?是骷髅狰狞的笑?是冤魂野鬼的哀号?我汗毛倒竖,气不敢喘,目不敢旁视,慌不择路的撒腿狂奔,两腿不听使唤似的,呼呼的风声,就像无数的鬼魂跟在身后,终于跌跌撞撞的到了山脚,直想哭。望身后,山岭上阴沉沉的一片,一个人影儿也没有。汗水湿透了衣衫,脚趾踢破流血了,一点儿也不觉得痛。我听大人说过,在风雨交加的夜晚,山岭上常有嘤嘤的哭泣声。深更夜静的晚上,那里常出现蓝幽幽的鬼火。还说有人夜过那山岭,看见无头鬼魂在晃晃荡荡。我没听过鬼神哭泣,也没见过鬼火,但听人说了,晚上不敢出门口呢。

许多年后,我回到家乡来,谈起那恐怖的山岭,乡亲说,幸亏煦坤,他把无主的"金埕"收拾好重新安葬了。还立了一块石碑叫"积善堂"。

邝煦坤?不就是我的朋友吗?怎么没听说过呢?我同他相识相知多年了。那时我是民办教师,下课铃刚响过,在操场边,有位小伙子在做水笔筒的雕刻生意,学生拥着挤着把水笔递给他。学校的领导要我赶走这个不识时务的后生,说他宣扬不健康的情调,因为在水笔简雕刻的是小资产阶级的玩意儿——花草鸟兽。这后生就是邝煦坤。——黑黑瘦瘦的个子,中等身材,一脸憨厚,我怕伤他的自尊心,没说不让他在校园内搞雕刻生意。他似乎明白我的来意,冲我憨厚的笑笑。背着挎包,推着砰砰响的旧自行车走出校园。其实,他的生意是学生下课才做的。至于雕刻什么,他听学生的。有的刻"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",有的刻"无限风光在险峰",有的刻"不爱红妆爱武装",也有的喜欢花草鸟兽,雕刻好抹上蜡金色的粉末, 很漂亮。我叫住他,递过钢笔,他问喜欢什么?我说毛主席戴军帽的侧面头像。我听说,他在墙头上画过许多毛主席头像,画得很好。他笑着说,刻你自己呗!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,手在飞快地转动。眨眼间,他把钢笔递给我了,笔筒上的侧面肖像是我?我端详着,这么难看?问同事,他们说,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一样,从此,我同邝煦坤成了好朋友。邝煦坤告诉我,他读完高中就会回农村耕地,身体弱,没力气干农活,靠这个,赚些小钱,还上缴生产队呢。他当过代课教师,在街边画过人像碳相;当年潭江水利大会战,他是指挥部宣传组成员。他还跟一个从法国回乡定居的老头学过雕塑,他的第一件作品是美人鱼,他把"美人鱼"送到县文化馆去。这美女雕像放在文化馆院子里没几天,雕像圣洁乳峰便有许多肮脏的手印,领导视这裸体雕像如洪水猛兽,要他用布遮盖好,抬走砸烂。邝煦坤还替一所华侨中学的创办人黄礼羡公雕塑半身汉白玉像,这老华侨身故了,他凭相片,就把侨校的创办人塑造得惟妙惟肖。黄礼羡公的亲属惊叹:"形神兼备!"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埋头钻研易经,在风水学方面很有心得。远近闻名的才子邝煦坤,无论怎么努力,却跳不出农门,依然跻身泥腿子之列。他其貌不扬,却赢得县长千金的爱情,那从县城里来的女知识青年,心甘情愿的嫁给他。

我找到邝煦坤了,多年不见的朋友,相见格外亲热。我说去看他的"积善堂",他嘿嘿的笑着说,有的朋友也常去看呢!我们带些纸钱去烧,表示点儿心意吧。

邝煦坤说他第一次看见先人的骸骨被日晒雨淋,很是揪心。那一具具骸骨,也曾是这土地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呀。他说看过一个"金埕"的盖子里面写着:生于雍正元年,卒于乾隆某年月日。因为陶瓮没损坏,这位先人的骸骨还好,至于他的子孙是谁?谁也说不清楚。有一位美国华侨回来寻找兄长的坟墓,当年乱葬岗的山头已被挖掉了。老华侨后来在山岭间的骸骨堆里找到一根长长的腿骨,他含泪拿着腿骨,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比量,认定这就是兄长,理由是兄长的身高同他一样,在村里是高出所有男人一截的高个子。还有一位从香港回来寻找祖父坟墓的老人,他逐个儿揭开完好的"金埕",查看盖子底部,有没有他祖父的名字,每揭开一个"金埕"盖子就烧一沓纸钱,一边喃喃地告罪:"对不起!打扰了,找人呢。"

邝煦坤面对着家乡的山水说,在土葬的年代,按风俗,人死后入土三年,再挖起来(俗称"起身"),由仵工收拾好骸骨,按人生前的坐姿,把骸骨接驳好,放进一个陶瓮里。陶瓮的盖子里面,用毛笔写上死者的生卒年月,以及生前住的村子。密封妥当,择良辰吉日,找风水穴位安葬。每年清明时节,各家各户把先人的坟墓修整一番,除杂草,添新土,备三牲纸钱线香拜祭。小时候听父亲说过,先人的坟墓,一般拜祭三代,这话不无道理,恰应了古语:"君子之泽,三世而斩。"当然,也有的拜祭许多代的。因此,在那连绵起伏的山上,古老的坟墓已成平地,长满蒿草。后来"大跃进"建水库,接着"农业学大寨",开荒造田,需要山地,山坟要搬迁。有主的坟另找地方安葬。无主孤坟没人顾及,不时闹出笑话来,挖到无主的坟墓,乡民谁也不愿动,怕遭报应。头头们要完成任务,只好亲自动手,事先对着已露出地面的"金埕",诚惶诚恐地焚香烧纸钱说:"不是我要冒犯老人家呀,是领导某某叫干的,要算账,请去找他吧!"每一次改造山河的"壮举",被伤筋动骨的山峦,都搬出不少本来深埋地下的无主"金埕"。这些无主的"金埕"没遮没盖,风吹雨打,也许是台风袭击,也许被顽皮牧童的石块击中,有的破碎了,有的洞穿了,半截"金埕"里的骨骸,泡在雨后的积水里,泛着绿绿的苔藓。他说到这里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他神色凝重地说,1943台山遭遇大饥荒,一群饥饿的男人,在月夜偷割邻村快成熟的稻子,碰见一位拉野屎的同村汉子。第二天,失主悬红捉拿盗割稻子的人,偷盗者生怕那位拉野屎的汉子举报,就把他杀害,埋在乱葬岗里,这位冤死的庄稼汉,连盛骨头的"金埕"也没有呢。这样的惨事多得很。那年,日军飞机轰炸白沙圩,邻村一位开油糖米铺子的老板和儿子被炸死了,父子俩都埋在乱坟岗。后来,老板的亲人去了南洋,一去就杳如黄鹤。抗日战争胜利那年,隔村的一位军人半夜回到家乡,拍门拍了许久没人开。邻居醒来了,告诉他,你家没人了——他的父母亲去世了,他的妻子带着女儿走了。第二天早上,邻居陪这位军人去到山上,找到父母亲的坟墓,他跪在坟前哭了很久,很久。然后,军人默默地离开家乡,再也没有回来。他是去缅甸和日本鬼子血战过的远征军士兵呢。他父母的坟墓,在开荒造田时,成了无主孤坟,也许被挖出来丢在那山岭上了。

邝煦坤的两位铁杆哥们听说我去看"积善堂",就带上镰刀钢铲来了,说山上杂树荆棘丛生,为我俩开路呢。眼前,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山间小路,在原来的路边,那地方的许多"金埕",还有那白森森的骸骨、骷髅,现在已长满了蒿草,旱芦苇和散尾葵。蒿草丛中立着一块麻石碑,碑上刻着"积善堂"三个魏体大字,下款是:"1994年吉日立"。

望着"积善堂"石碑,童年所见那毛骨悚然的地方,又浮现眼前。邝煦坤似乎明白我的意思,说,"积善堂"石碑后面的草地里那一堆堆先人的骨骸,骷髅,肋骨,腿骨,已乱成一片。乡村风俗,安错骨头是对先人莫大的不敬呢。我不敢惊动这些不幸的先人,只好在原地盖上泥土,让先人们安息好了。

那些"金埕"破了,但骸骨完整的,他买回新的陶瓮,请村里热心的长者帮忙,烧了纸钱,祭奠过,再把这先人的骸骨搬进"新居"。至于这位先人姓甚名谁,就不得而知了。邝煦坤告诉我,这"积善堂"石碑后面不远处的山坳里,同样立着一块"积善堂"碑石。那里安葬着68位先人的"金屋",他把那些无人认领的完好"金埕",连同那些"搬进新居"的无名氏"金屋"安葬在一起。邝煦坤说,在其他山野,那些零星的无主"金埕",他也收拾安葬好,他做这些善事,都是自己掏腰包的。每年清明节,他来这里烧纸钱,拜祭先人。有的乡亲也带水果来祭奠。

我调侃邝煦坤,你小子做善事,将来有好报呀。他嘿嘿地笑着说,是呀,自从建了"积善堂",做事真的很顺呢。说到这里,我们都乐了。

山风徐徐,簇拥石碑的蒿草随风起伏,仿佛是无数精灵在蹁跹起舞,飒飒响声,是地下的先人在低语?丛丛散尾葵,旱芦苇轻轻的摇曳着,是他们在招手致意?忽然,莫名的温暖涌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