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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期杂志目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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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建中:伟大的中国梦
星岛日报美东版开荒牛-梅建南自述
诗缘结“三山”-记中华诗坛名家梅振才
让生命继续发光
体操之花黄婉真
梅贤添爱心倾注在中国牌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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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山女陈倩雯成功连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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纽约林西河堂新职员就职
遡源公所新职员就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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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天地:
唐人街的女乡亲
作家访纽约 文人相见欢
那清澈的眼睛
母亲,送你一朵康乃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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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眼中的中国/毕业答谢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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壆基山那金色的晚霞
乡间小路/远去的少年梦
纤云弄巧 文思奇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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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氏先辈 厥功至伟
城市之父陈启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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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谈马冈村/恩师李嘉人
故事连载: 金山路(四)
人生旋律: 晓华的天空/唐韵悠扬
深秋断想/南海拾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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摄影天地 谈影论艺
林氏集团投资移民:
申请EB-5投资移民的条件和流程
纽约星岛日报有关EB-5投资移民报导
EB-5投资移民 十大典型案例
深度分析投资移民值得关注的三个问题
教育专辑:
浅谈中美法律差异之教育体系
美国大学入学及转学需知事项

唐人街的女乡亲

刘荒田

         好久没在唐人街瞎逛了,这“瞎”,一如从前的盲婚,遇着什么算什么,并无预谋。口袋里既没有老婆硬塞来的购物单,也不想找人陪着喝下午茶。信步而行,照例满街市声是乡音加上稀薄的英语。我素来不爱“瞎拼"(购物),今天逛街,闲暇的视线所及却有说不尽的新鲜感。

我走进一家糕粉店。来过上百遍了,不是因为牌子响亮,而是因为它位于闹市。店面非常拥挤,一个长柜台和柜台后面的货架,占了四分之三的空间,还在过道上放两张迷你圆桌,顾客在柜台前付钱拿货,腿部几乎挨近圆桌的边,居然仍旧有食客安之若素,坐吃每块五毛的糯米糍。不过,这等不算赏心悦目的景致,没有败坏我的兴致。我不但喜欢这里的葱油饼,它的味道酷似老家的咸煎饼,而且欣赏这里的售货员,干练、沉着,一色台山老乡,都是女同胞。不过,我并非为了看美女。若说外貌,她们不算美,却胜在健康和敏捷。她们在柜台后面逼仄的一隅,互相闪让,扁身而过,招呼客人,从蒸笼和柜台拿食物,装包,算账,收钱,一似农夫在田垌里挥镰割稻子,翩然酣然,看着爽气。

我买了一些包子,面对盈耳的乡音和笑声,忽然想起,没有写唐人街的女乡亲好些年了。

我曾被晾晒在铁丝网上的白菜干感动。一双青筋和皱纹重重叠叠的老妇人的手,利落地把煮成乌青色的白菜从清水桶里捞起来,摊在老人公寓楼下的铁丝网上。阳光正好,白菜帮子和老婆婆额头雪似的头发都闪烁着迷幻的光。仿佛听到黄莺在近处枝头歌唱。在乡间,冬天晒制、储存的白菜干,到了盛夏,佐以蜜枣和果皮做汤,是消暑的上品。土气的食物,被女人轻而易举地搬到万里外的唐人街,成为全球著名旅游胜地的一幅远东乡土风景。


我曾被肩扛二十五英镑大米走路的女性感动。她个子矮小,白色米袋压着瘦削的肩膀,很是触目。她在上陡坡,呼哧呼哧的喘息隐约可闻。异乡谋生的重担,就这般承担着。她并没把这当回事,从车衣厂下班,上街买菜,顺带把米也买了,省得当建筑工的丈夫到了假日开车走一趟。

我曾经被早晨校园旁边的一幕感动。母亲陪着女儿上学,一路上,母亲絮叨着,女儿撅着嘴。看来,母亲的话并不中听。母亲是过来人,她太明白女儿的脾性了,教训总是命中要害,女儿受不了,宁愿和光会哄人的父亲一起走。然而,深沉无比的母爱写在专注的脸上,为女儿抻衣服下摆的手势上,并肩的影子上。女儿迟早会晓得,母亲是最爱她的人。女儿进了校门,母亲还站在围墙外,默默看着。母亲不懂英语,她把对今天的遗憾与对明天的期许全压在女儿身上,眼神像早晨的太阳。

一年年,在唐人街,我和提着购物袋、袖口挂着线头的衣厂女工擦身而过;在婚宴上,和忽然不可思议地珠光宝气起来的女乡亲见面,免不了大惊小怪地叫,努力回忆上次见面是哪一年。和我一起移民的同村乡亲,老下去了。刚来时喝她们的喜酒,如今轮到喝她们女儿的喜酒。渐渐地,我把她们忘记了。“落日故人情”,说得多确切!趋于冷漠和黯淡,是余晖的宿命。谋生的忙碌和人际关系上逐渐的疏离,一似锋利的海平线切割火红的一轮。时间把村头井台连带的一切解构,女乡亲的画影,只偶尔倒映在梦里的井水上。

然而,今天我惊醒了,被糕粉店女工甜甜的一声:“靓仔,馒头是刚蒸好的,买几个?”我正盯着收银机前两个系花围裙的身影,竭力回想,在哪里见过她们?也根本没想到到这岁数,还有人赠我这一仅仅适用于小青年的高帽。女工走近我,又叫了一声。我扑哧笑了,摇摇头。只有进城不久的乡下人,才认为“靓仔”和称天下女人为“靓女”一样无往不胜。

这么一来,我不得不对她细加端详。我敢打赌,她是小同乡,尽管她操着省城话。可爱的同乡几乎免不了两重误会:一是,离开家乡,就得摆脱土气,最表层的土气是乡音;二是,到了国外,就要摆“见过世面”的谱,“谱”首先要体现在口头上。而且,我断定,她移民到这里,顶多一年——新乡里。她模样姣好,可能是被持绿卡或公民护照的男子回乡娶来的过埠新娘。


她和糕粉店的其他女同事与我一样,来自南海滨的珠江三角洲最南端。也许是井蛙之见吧,我老以为,只有我的家乡,才出产这般可爱的女人。她们未必妩媚,南国的骄阳年复年地给她们的肤色抹上一层褐黄,拿“肌肤似雪,吹弹得破”这些适用于“北国胭脂”的词语来形容她们,大抵和称老头子如我为“靓仔”一样无稽。可是,她们健壮、顽强,偏矮的身材、略胖的体型,长年田间劳作赋予她们稍嫌粗阔然而不失挺直的腰板和有力的四肢。多台风,多酷暑也多严寒的南方造就了她们强壮的体格。她们在村里,背一个一岁大的孩子,还能挑一百来斤的粪桶,在泞滑的田埂上矫健奔走。一顶斗笠,遮住两个人,被绣着“花开富贵”的背带绑在背上的小女儿,手里拿着一朵去了刺的蔷薇。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,是她们的特长。山野的女儿,移民到了美国后,“能吃苦”成了双重的优势:第一,凭着最低工资,也活出尊严和成就感;第二,她们没有读书人酸不溜秋的挫折感。

我们不是老拿“乡愁”当做中秋夜的清供和诗材吗?乡愁的第一层次,是水土不服所引发“胡不归”的长吁。对此,女乡亲却幸运地免疫。她们不像养尊处优的城里人那样,对在唐人街中餐馆洗碗,在车衣厂包装成衣,在人家为当保姆这类“下等”职业深恶痛绝时,她们把“吃苦”当作人生使命。哪里不艰难?这里有风扇,有冷气,星期天加班,老板请吃盒饭;在老家,三伏天割稻子,连知了也给热哑了,只能灌清明茶!在糕粉店卖货,比衣厂轻松,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,并不枯燥。亏得旧金山市政府的新法例,最低工资达每小时8.15元,和种田的菲薄收入比,她们满足得很。每月至少一次往银行跑,能往活期户口存进一笔钱。

在糕粉店卖点心,最大的尴尬出在语言上。东张西望的洋游客,为了体验美国本土中国风情,不但要买虾饺和烧卖,浇上逾量的老抽,低头大口吃下,还爱向售货员问这问那。她们一律抓瞎,要么时髦地耸耸早年被柴担压得僵硬的肩膀,要么进厨房把老板娘请出来应对。第一代移民的第一道难关永远是语言,她们只有小学或者中学程度,从乡村直接进入异国都市,跨洋过海的“大乡里出城”,比原先是大城市居民或受过高等教育的同胞,要面对尖锐得多的文化冲突。有趣的是,她们在旧金山的“姻亲柏文”(由车库改建的非法附加住宅单位)或廉价客栈单人房里的定居,却没有巨大的心理落差,原因在于,她们的生存状态,基本上和国内的20世纪80年代以前没有太大的差异,为谋生而奔忙,站八个小时柜台,花两三个小时乘巴士来回。做饭,接送孩子,晚间一个小时的中文电视新闻,最高享受是临睡前一家子看一集韩国电视剧,被女主角感动得泪一把涕一把,狠狠捶了几拳嘲笑她的老公,才眼睛红红地钻进被窝。一天就这般饱满而平淡地过去。她们受惠于朴实,得益于知足,忧郁症是衣食丰足、有房有车的老移民才有资格生的富贵病,暂时和她们无缘。她们目前有的,是吟诵“洵此美而非吾士兮”的博士后所缺乏的精神优势。

不能说她们没心没肺,她们不懂乡愁这文绉绉的字眼,但对故土的怀恋,对家乡的热爱,不在任何人之下。半个世纪之前,老金山“掉转船头百算百”的理想,她们是坚定的继承人。她们和丈夫孩子回到老家,在村头烧的鞭炮,是要用长篙伸到屋檐上,和炊烟争长短的;她们在村头禾堂或者小镇餐馆摆的酒席,不但要堂皇,而且要在门口写上“XX宴客”的告示。“衣锦还乡”,在老家赚足面子,不丢祖宗的脸,是她们的美国梦的核心。

我提着粉红色的购物袋,站在糕粉店门外,一边等候巴士,一边有滋有味的隔着玻璃橱窗看里头卖糕点的女乡亲。伙计们正在开午饭,热气腾腾的四大碟摆在玻璃柜面上:咸菜蒸猪肉、凉瓜炒牛肉、咸鱼、炒白菜,售货员和厨工鱼贯而来,各自往手头的海碗夹菜。顾客来了,其中有人放下碗,用手抹抹嘴巴,带着油光闪闪的笑脸去迎迓。在小圆桌前吃皮蛋粥的客人和她们是老熟人,一起说说笑笑。这样的“众乐乐”,放到档次稍高的外卖店,是绝对办不到的,雇员和顾客一起用餐,成何体统?可是,在这里,显得这般自然,我想起故土乡村的红白大事,在锅台前,在厅堂里,婶母们也是这样聚集的。更与之相近的场面是“做糍”,一家有喜事,如嫁女,娶媳妇、“揽生日”(为长辈的生日送贺礼)、“做节”,多位巷子相邻的嫂嫂,被请进家来做煎堆,在案上把米粉和热水揉好,搓成里面空心的一小坨,以嘴吹气,再放进油锅炸。整个操作过程,最能体现乡村女子的美德:勤快、合作、爽朗。想不到,这一类我童年习见的景象,在唐人街的糕粉店再现,我能不激动?


刚才甜甜地叫我两声“靓仔”的年轻嫂子,把筷子伸向远处,夹起一只和她的桃腮比美的红虾仁,放进嘴巴,一边咀嚼一边和吃肠粉的“熟客仔”说话,兴致高起来,咯咯大笑,全店的人都附和着笑。那是在乡村禾堂,夏夜乘凉时特有的景致,充满默契、友爱和幽默。蒸笼的水汽缭绕着店员的围裙和或长或短的黑发,这一刹那,我被震撼了。比之晒菜干、扛大米和陪女儿上学等叫我难以忘怀的片断,这一景象更具展现本质的意义。

不是吗?我的女乡亲就这样,一代代地活过来,一程程的挺过来。三十多年前的春荒里,我亲眼看到,她们每一顿都只吃上水一般的稀粥加豆角叶,出勤赚大寨式工分时,依旧嘻嘻哈哈,没当一回事;如今,温饱不成问题,一如绿卡和搭巴士上下班不成问题,这就够了。她们仗着乐天——这品格是土地所赐予的,所以具有不可摧毁的厚重;是村溪所造就的,所以具有随物赋形的灵活;她们笑呵呵的迎着,或者绕开屈诘聱牙的“阴沟流水”(English的译音);迎着,或者绕开信用卡、驾驶执照、入籍考试;迎着,或者绕开乡愁走去,挽着家庭,孩子,以及不讲情面的岁月。